挨冷

 

後座雖然坐著姐姐,在我雙腿用力蹬踏下,自行車仍穩定地向著學校的方向一秒一秒地接近。這還是清早,一輪紅日猶自半貼著江面,馬路兩邊的田野望去盡是半灰半白的,都是夜間無聲鋪成的霜。汽車偶而駛過旁邊,沖去了自行車淺淺壓碎沙路面的聲音,以及一陣的冷風掠過我耳梢的呼嘯。

著霜風,臉龐已沒有感覺了,反而是握車把的雙掌痛得很,想來人家說的刀割就是這樣。有個暫時解痛的法子:單手握把,另一手插入褲袋取暖,過一會就換手。實在受不了,就停車,換姐姐上前踏車,我躲在後面。

其實只要一雙手套、一頂帽子就使人輕鬆多了,但我們沒有;手套對我們那兒的人來說,是有錢人的象徵。我們生來就沒有手套,在寒風中一天天地長大,沒有手套,於是我們從沒想過要戴手套,在寒冬的清晨上學去,從沒想過抱怨,彷彿自當如此。

到了學校要寫字,圓珠筆早已凍僵了心,我們都要先把筆頭放到嘴裡呵一陣子氣才寫得了字,而這,已幾乎是我們那兒的小孩必具的「求生技能」了。

這已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事了。這是我的童年記憶。

近幾天,氣溫終於驟降了,每家電視台的新聞節目都久旱地搶先報導了,最後總為尊貴的市民加一句語重心長的防寒叮嚀。政府一日收到的寒冷求助電話逾千。

但這幾天,市區裡夜間最冷的時候也不過十度,離降霜還遠得很。記憶中,前些年的冬天要冷些然而離降霜也遠得很,這使有些從未見過結霜的市民大失所望。不過,城裡的人還是長舒一口氣了,畢竟可以搬出華美的冬衣穿了,夏裝的款式都變換得有些可厭了。

我已很多年沒見過霜天了。童年之後,環境大變,物質豐富了,挨冷似乎成了如幻的記憶。搜遍記憶,這些年似乎只挨了兩回冷,而且是活該的那種。

那一年大學放暑假,我跑到華山去了。華山游人如鯽,很多都選前半夜上山,看日出。我也是俗人,夾在人堆中鬧哄哄地上山了。在日出前兩小時,登上峰頂,全身汗透。回望山下,只見人影綽,眾生如蟻,尚在山腰鑽動;睥睨環宇,繁星為我燦燦此情此景,我合當仰天長嘯,但我一聲也吭不出,很簡單,冷!

雖是盛夏,但我忘了「高處不勝寒」,居然是短衣上山的,而凌晨的華山之巔,風陣陣。在十元租來的酸臭的軍棉大衣包裹之中,感受全身汗水的冰冷,獨立巨岩之上,顫抖不已。

那天,太陽遲遲不出來。

其實,盛夏的華山之巔,離降霜也遠得很。

第二次,又是大學時,跟一大群素不相識的什麼學會(忘了)的家伙跑去鳳凰山露營看日出。那天,正是寒流襲港的日子。在昂平營地,夜語之後喝碗熱騰騰的糖水,誓師,大家就列隊登頂了。我有了準備,裹了厚重的外衣;起初真好,在山腰蜿蜒的草叢小徑靜靜走著,星光之下,聽山風撫過草尖,人語然,自成境界。

到鳳凰山頂時還是凌晨時分。又是該死的凌晨。感覺自己被吸入風洞了,在山頂無論站哪兒,總彷彿有一股強風分配給自己了,如影隨形,迴旋上下。山頂只有一小矮的破石洞,早擠了十幾個人避風,我說什麼也插不進去,只好在山頂到處找躲風的地方。但見好幾個同是淪落的人,抖著身子,無處容身。到後來,勉強窩身坑洞,在風聲之中,但覺肢骸枕冰,怎麼蜷縮自己也沒用,但苦候時間過去。

那次,我想起杜甫,「安得廣廈千萬間」,懂了。

那次,鳳凰山頂仍沒有結霜。

奇怪的是,按理童年之冷是遠逾那兩次自作孽的,而今回憶,童年之冷只成了隔岸的事實,沒有了難受。童年的冬天,反而記得,天黑之後,母親燒了熱水給我們洗腳,然後在暖烘烘的床上,姐弟幾個聊天,又或者和鄰家的兄弟圍坐在地板上打撲克,在昏黃的鎢絲燈下,說一些古老鄉村的狐鬼傳說

這些溫暖感覺,都深埋我的記憶。

 

張少波

20061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