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母校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溫霈國

 

        對我來說,那是個除了電台的天空小說、「七日鮮」的港產粵語片、許冠文(不是後來拍電影的那個許冠文)的「財叔」「神筆」「神犬」漫畫、涼茶舖的「火麻仁」以外,別無娛樂的年代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那年,跟著父母從旺角住了二十多人的四層戰前舊樓,搬到土瓜灣八層高的唐樓。一個五百呎的單位住了三戶人,共十四口,仍是那麼擁擠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住在旺角時,我就讀的幼兒院就在家樓上,是工會開辦的,反正便宜,街坊就當是托兒所吧。幼兒院的老師是個男的(男的!),住在工會,小朋友都叫他「梁哥哥」。工會式的幼兒院當然沒甚麼設備,也沒甚麼家課,教的東西也很簡單,不外是「鉛筆1、鴨仔2、耳朵3」等東西。上課時基本上是蹦蹦跳跳,老師心血來潮的話,我們就要就拿起「鉛筆1」,寫上幾個「鴨仔2」,然後甚麼都不顧,玩樂去了。「耳朵3」嘛,早沒啦,老師說甚麼都聽不進去了,也沒有「認真」與「不認真」的概念,像活在天堂,過的是馬馬虎虎、大大列列、嘻嘻哈哈的日子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搬到土瓜灣新家後,媽媽很快便為我找了所新的學校。學費也不便宜,記憶中好像是十多塊錢吧,可以買一百多個熱騰騰、香噴噴、上海小食店裡的豬肉包了。學校是開在隔街的地下商舖,旁邊就是「士多」。街坊拿了瓶子去「士多」打油、打酒、打醋,糖、鹽、醬、芥、茶葉、腐乳都可以散買,甚麼都不缺。我印象最深的是下樓去買「廖孖記」腐乳,一毛錢六小塊,拿白紙包好,外面再包兩張舊報紙就可以拿走。那是窮人家吃飯的必備上品,而且,對一個幾歲的小孩子來說,吃進肚子裡的記憶是最深刻與真實的。腐乳後來加價,變成一毛錢四小塊,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「通脹」概念。

 

商舖學校有四個互通的課室,沒有窗戶,只有幾個在懶洋洋轉動的抽氣扇。這也好,同學們上課時不會分神看街景。學校開辦了從幼兒院到小學各級,會扳手指計算的話(這是我後來才學會的),都知道每個課室要同時上兩級的課。幼兒院內有一道很矮的滑梯及幾個木製的小動物、小木馬,但學校從來不讓我們去玩。高班的大哥哥大姊姊上課教些甚麼,我們都可以聽見,他們一塊兒讀書時,我們也會興之所至跟著讀上幾句,所以經常一心二用,跳級學習。高年級上珠算課時,啪噠啪噠的算盤子撞擊聲音,便成了我們幼兒班午睡的絕佳催眠曲。長大後我才知道,我還是比較幸運的,因在那個年代,還有一些設在徙置區樓頂的「天台小學」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這商舖學校學費貴得連幼兒院學生也感到有點兒道理——學的東西忽然深了很多,不單是數目字那麼簡單,例如上課唱的歌很長:「今天是晴天,太陽高高掛起,麻雀吱吱叫,公雞喔喔喔喔啼。快些快些起床,穿好衣服洗好臉,大家吃早餐,回到幼園裡。」不騙你們,那時雖然住在城市,但很多人家裡真的養了雞。我家就養過,母雞也真的會每天下蛋,公雞果然是一大早就昂首伸脖子地「喔喔喔喔啼」。下課後,回家做家課要寫「爸爸」、「媽媽」、「婆婆」,很深的字,而且一寫就一百個,還要打分。最難明白的是:明明我寫的字一劃不缺,拿的總是那麼低分,該給我一百分滿分才對啊。後來發覺,只要用力一點在練習本上寫字,拿的分數會高些。之後,做家課也變成一件挺疲累的事。不信嗎,那你試試坐在小板櫈,把練習本放在前面高一點圓櫈上,用鉛筆1以每秒一劃的速度寫100個「婆」字、共1100劃試試看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新舊幼兒院還有一個很大分別——那位戴眼鏡的女老師較梁哥哥兇得多,一些搗蛋的同學給逮著的話,她會拿手中木尺與小朋友的手掌比拼一下硬度。上課時我覺得最難的是那二十六個外星字母。老師教外星文時會從黑板上一整列的字母中,隨機抽問幾個,不會認字母的同學要罰站。我幸好能把字母編成「順口溜」,老師問到時,我便在心裡從頭唸起,到她指著那一個字母時,便大聲說出來,老師也因此誇過我幾次。我每次回答時都要抹一把汗,但坐下後,便覺得老師很笨,若她把字母單獨的寫出來問我,我便要出洋相了。多年後我當了老師,出試卷時都牢記著,前後題目不能互有提示,不然學生便覺得我笨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一年後,我在商舖幼兒院升上了商舖小學的一年級,開始唸點兒書,課本有整句的句子,印象深刻的一句是:「愛祖國,用國貨。」現在如果在課本上有這兩句,一定給某些自覺永遠政治正確的立法局議員罵個狗血淋頭。長大後才知道,那時中華人民共和國剛成立不久,香港絕大部份的人還很窮,不去國貨公司買便宜的「回力牌」白飯魚球鞋、「天壇牌」襯衣、「大地牌」布褲,如何生存?「先施」、「永安」、「大丸」等百貨公司,是聽也沒聽過的。我在整個小學時期,無論去什麼地方,穿的都是校服的白襯衣、灰布短褲及「白飯魚」球鞋。就算在冬天罡風凜冽時,上學穿的還是灰布短褲。記得隆冬的一天,我早去了上學,學校還沒開門,因穿的是短褲,又沒錢吃早餐,只好躲在學校旁的樓梯下哆。小一的算術科開始學加減數,最開心的是學「零」的加減數,什麼數加或減「零」都得等於那個數,一下子算術練習都滿分了,於是每位小朋友都覺得自己特別聰明。英文科則開始了「A –AppleB – BoyC – Cat」的煉獄,勉強也可應付過去。(請注意:不是「A for Apple」,「for」是個很高深、抽象的字啊!)

 

        小一學期末的一天,媽媽特別陪我回校,對我的那位女班住任說:「明年我們不來上課了。附近開了一所官立小學,小孩會轉過去唸書,學費也便宜得多,只五塊錢。」我看見了老師在眼鏡後那有點失落的眼神,然後她對著前面的空氣說:「書唸得好好的,為甚麼要走哇?新學校也不一定好的。」

 

兩個月後,我轉去了馬頭涌官立小學就讀。再兩年後,那所名叫「明恩小學」的商鋪學校結業了。那時,我才真正理解小一班主任的眼神與說話的含意。成年人原來也會不開心的。

 

初進馬頭涌官立小學,可開了眼界,原來學校是可以那麼大,有那麼多層的。我讀的是上午校,穿白襯衣和灰短褲,下午校的學生則穿白襯衣和藍短褲。「馬頭涌」開校頭半年是借了「天光道警察小學」的校舍上課的,後來才搬去九龍城福祥街,每班學生45人。

 

我第一天到「馬頭涌」上課的情景還歷歷在目。那天一早,媽媽拉著我的手進了學校,上課鐘響了以後,媽媽找到了我的班別,然後排隊。這是我第一次排隊,以前上課是從來不需要排隊的。隊伍前面站了一對「孖女」,再前面是班住任衛碧堅先生,是個女的,穿著旗袍,頭上挽了一個雲髻。你沒有看錯,我也沒有寫錯,班住任是個女的「先生」。我們那時對所有男女老師都叫「先生」,長大後學了點中文,才知道「先生」是個非常尊敬的稱號。媽媽跑到前面與衛先生聊了幾句,回來後對我說老師「很好人」。上課後,我覺得媽媽說得不差,衛先生也成了我在小學裡最敬重的老師之一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媽媽帶了我一段時間上課後,便讓我自己每天穿大街,過小巷,走十五分鐘的路上課去了。學校有很多新奇的規定,如上課鐘響後,所有學生要停止所有活動,原地定定的站著,像木偶一樣,待當值老師吹響哨子,同學們才開始排隊。排隊上課室時還要與旁邊的同學手拉著手,幸好我旁邊是個男的。同學不許在校園內奔跑、踢球,但同學們還是挺頑皮的,不許踢球嘛,就踢汽水瓶蓋吧。當然,老師或風紀來了就四散奔逃,蠻刺激的。除了操場旁的兩個跳飛機遊戲外,學校禮堂內還有一張乒乓球桌,小息時很多同學排隊打球,通常採取「四分三」或「六分四」、勝留敗走的「做皇」制度。人太多時,同學會在地上打「地波」。可是我從沒在學校打過乒乓球,原因是家貧,沒錢買塊像樣的、有海綿膠皮的球拍。「紅雙喜」正貼膠皮球拍要兩塊半,「盾牌」反貼膠皮球拍要三塊,太貴了。於是只好向媽媽死磨爛賴,結果媽媽用了六毛錢買了兩塊乒乓球木拍,我也與兄弟在家裡的床板上或對著牆壁苦練球藝。十多年後我當了中學乒乓球校隊及大學乒乓球院隊隊員,都是後話了。但肯定的是,媽媽那六毛錢沒有白花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在「馬頭涌」,要讀的科目也多了很多,有中文、英文、算術、社會、自然、健康教育、尺牘、音樂、體育、勞作,五、六年級還有女生的家政與男生的木工。小二初期,最痛苦的事肯定是學英語。從明恩小學的Apple Boy Cat,一下子變成「Billy is a boy. He goes to school. He goes to school everyday.」,真給嚇傻了。老爸說讀英語要拼音,例如「把」「丫」拼起來便成了「巴」。可是,老爸在「打日本仔」時成長,沒唸過幾年書,就只能舉「把丫巴」、「麻丫媽」那幾個例子。「標利」、「時孤」那麼深奧的字,可怎樣拼命也「拼」不出來。要背密碼一樣背英文生字可不容易,於是英文默書多是不及格。

 

有天,教英文的黃先生對我說:「溫霈國,班裡所有同學都有個英文名字,你也改一個吧,叫起來容易。」我唯唯諾諾,但心想除了「標利」外,我哪兒會甚麼英文名字。回家後問老爸,老爸就給我寫了一個英文名字,怪長的,並把它工工整整的寫在英語習作本上。回校後,我拿了習作本給黃先生看,黃先生笑了笑說:「我給你改一個名字吧。」於是就寫了Louis,教了我唸,我又唯唯諾諾一番,但以後還是用老爸給我的英文名字。這個英文名字也就一直跟了我幾十年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老爸在四年多前過世了。但我仍清楚記得四十多年前那個晚上,老爸如何小心翼翼、謹慎工整地在我的英語習作本寫上我的英文名字。我感謝黃先生替我改名,但我更珍惜父親給我的,這包括我的價值觀、民族感及這個很容易讀的英文名字——Wan Pui Kwok。當了校長後,我每個月還得要簽上幾百遍這個名字。有時簽名簽得累了,在朦朧中,恍惚看見名字在散發著那晚昏黃的燈光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小二過了一個學期,家裡辛苦的儲了點錢,給我去樓下一個剛開業的補習社補習英文。補習老師是一位可愛的姊姊,就替兩三個小朋友補習。其他的小朋友沒我那麼勤力,經常不上課,於是就變成一對一的補習。那倒好,我甚麼問題都可以問,一下子甚麼拼音都明白了。我那時患了「百日咳」,上課時老對著老師姊姊咳嗽,一個月後,補習社也給我咳掉關門了。但我就如有神助,下學期英文默書基本上都是一百分,老師也誇獎過一兩次,自覺成了班裡的英文標兵。

 

一天早上,班主任對我們說:「學校會舉辦一個英文默書比賽,每班要選派五位同學,於下一節課離開課室參加比賽。英文科黃先生挑了五人,現在宣讀名單。」我心裡有點興奮,想著可能會入選,但結果卻落空了。我心裡有點不服氣,當選的陳大文、李小芬明明默書比我差呀,為甚麼沒我啊?比賽那節課後,我班上英文課。道過早安後,黃先生對著全班說了一句我至今難以忘懷的話:「溫霈國,很抱歉,我忘了選你去比賽,十分對不起啊。」

 

老師對著全班向我道歉!對我來說,這個震撼較拿著木尺打我的手心還大,但我當時不知說甚麼,只是靦腆的笑了笑,但心裡是樂開了。十多年以後,我當了老師,若犯了錯時,總記得向學生道歉,這可是從黃先生身上學的,他可真正是我的一個啟蒙老師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以後幾年,我在學校的成績也算過得去,總能擠身於最好的一班。其實自己也不很用功,但非常喜歡看書,那是拜學校的一個閱讀學會所賜。書看得多了,在小三時已開始看報紙,除了娛樂版外(沒錢看電影,看了也是白看),甚麼都看,這也許對成績起著正面的影響,知識多了,對文字敏感了,記性也好多了。以後,老師也記得叫我去比賽,曾得過書法、默書、象棋等獎項,除了個別的科目獎外,重要的學業獎倒沒拿過。比賽的獎品都是文具,最珍貴的獎品是存放在藍色膠套中、12吋長的透明「有機玻璃」尺子。(「有機玻璃」者,「塑膠」是也。)我那時用的都是8吋長的木尺或竹尺,「有機玻璃」尺子可是舶來的貴重物品啊,所以要妥為存放,等閒不用。記得第一次用「有機玻璃」尺子是與大哥「比劍」,互砍了兩下後,尺邊出現了缺口,心也痛了,從此把尺子封印在藍色膠套內,永不出鞘。小五時,也曾為學校出去參加過英詩獨誦比賽,鎩羽而還。沒辦法,因除了上課外,全沒有機會接觸英文書,更不要說「聽」與「講」。還記得在賽場聽了其他學校的學生朗誦後,我低聲問了帶隊老師一個問題:「為甚麼他們的發音與高低聲調,與我的不一樣啊?」老師只說了一句:「別理他們,我們有我們的。」長大了以後,才知道朗誦的演繹與發揮,原來是有千百個可能性的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不覺間踏入小六,為了要應付「升中試」,學校每天都要做中、英、數的練習,星期六還要回校補課。「升中試」對我們那輩的小學生來說,是個很重要的關口,三萬多個小六學生裡,只有約三份之一被派往官立、津貼、補助中學升學,三份之一被派到私校升學,三份之一則沒有書讀,要出來做事、當學徒。故從小五下學期開始,我便開始做很多練習。那些練習書很有趣,全都是用鞋帶綁起來的活頁練習,一年過後,家裡也因而儲了很多鞋帶。父母也替我找了個補習社,一星期五天都要補習,補習做的還是鞋帶練習書。一年中不知做了多少本練習書,但習慣了也不覺怎樣辛苦,只是少了些看書遊戲的時間,但卻為以後升學打下了堅實的知識基礎。

 

        196753日我去考升中試,印象中除了一道算術題不知問甚麼外,其他題目都會回答。56日,新蒲崗人造塑膠花廠發生工潮,跟著演變成暴動。回校後,老跟同學們爭論政治問題,有時同學會在黑板寫上些報紙上的政治辭彙,如「白皮豬」、「大腳趾」等。(「大腳趾」是那時候港督戴麟趾的花名,我至今也不明白,是哪位笨師爺會用「腳趾」的「趾」字替一個港督改名。比我的Wan Pui Kwok差多了。)小朋友不知政治敏感為何物,結果全班給老師罵了個七葷八素。6月,香港很多行業開始罷工,老爸也也沒工開了,家裡面對嚴重的經濟問題,媽媽上押店的情景至今記憶猶新。於是,我開始認真思考、看書、看報、聽廣播、討論,問了許多個「為什麼」,也從此塑造了我一生的價值觀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兩個月後,在戒嚴與硝煙中,迎來了升中試的放榜日。媽媽陪著我回校拿成績單。一踏進校門,班主任便笑嘻嘻的跑來,手上拿著打了許多小孔的電腦卡紙給我看,恭喜我考取了非常好的成績。母親樂得眉花眼笑,我道謝了一聲,但心情是平靜的,用現在的用語描述是「平常心」。從家裡的經濟,到社會國家民族,要想的東西多著呢,反正派到想去的中學就行。一個多月後的一個早上,學校給家裡打來電話,說報紙刊登了升中試的獎學金得獎者名單,我校有兩位同學拿了獎,我是其中之一。母親把我叫醒,我聽了後笑了笑,倒頭再睡,「平常心」對待嘛,反正每年總有人拿獎,沒有甚麼稀奇的。得獎的好處是減輕了家裡的負擔——以後五年都不用交每個月四十塊錢的中學學費,但每年五塊錢的福利費還是要交的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中一開學後,小學母校邀請我們兩位同學回校領獎。我獲贈厚厚的英文字典一本,那是我見過最厚的英文書。字典上有梁省常校長工整的的題字,我們還拿著獎品在校門的學校名牌前與校長、老師們拍了照。四十一年了,我至今還保存著字典,不過書皮都已翻得殘破。之後,這照片曾上過報紙,學校也安排過我上電視。不過,給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電視上的標準對答,因家裡沒電視機,父母與我都沒看過我上電視是啥樣子。我最難忘的是上電視後,老師駕車把我們幾個同學載到尖沙,給了我們二十塊吃晚飯的錢。那晚,我第一次看見半島酒店在暝色中色彩閃動的噴水池,第一次自主的叫了我最喜歡的揚州炒飯,第一次與同學乘計程車回家——計程車一打錶便是一塊錢,較一毛錢的公共汽車貴得多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小學母校給了我很多難忘的記憶與烙印,在人生的漫漫長路中,給我打下了堅實的知識基礎。十二年後,當我面對人生的第一個低潮時,我曾跑回學校,靜靜的站在校門前,呆呆的看那與校長老師一同拍照的學校名牌,亦曾央求校工給我進校看看。景物依舊,人面卻已全非。在離開母校時,也曾戀戀回首,就在回眸的那一瞬間,我看到那依舊流灑在地上的樹影,忽然感到自己是十分幸運。樹木樹人,能一步一個腳印地健康成長,有什麼困難也該可以跨過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學校窗外的陽光永遠一樣,和煦與燦爛……

 

        跟著的日子,我都在學校裡生活、工作,大半的生命也在學校的樹影與陽光中悠悠渡過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三十多年後,我已當了校長。一天,我在學校接了一個很意外的電話——馬頭涌官立小學打來的。來電的是母校倪毓英校長,她從一位我的同級校友認識了我,學校也正在成立校董會,於是特意來電邀請我當校友校董。我想也不想便一口答應了。想不到這許多年後,還能替母校做點兒事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再一次重回母校開校董會,入門後給嚇傻了眼——校舍已變得色彩斑斕、美侖美奐,像個小孩子的天堂,與三十多年前我離開時,可說面目全非。後來更得知母校在各方面的優異成績,多元化的活動(管樂、弦樂、管絃樂團也有幾個),老師家長對學校工作的高度投入,成了區內數一數二的名校。還有一樣,母校已經有了一首我非常喜歡、悅耳動聽、詞曲俱佳的校歌,我尤其喜歡開首那段:「和煦陽光,同沐你與我心懷……http://www.mtcgps.edu.hk/introduction/image/song.jpg

       

自己是當校長的,知道要兼顧建設、課程、學習、活動、資訊科技、學生支援等各個方面,是很不容易的。這些成就,倪毓英校長是居功至偉。倪校長辦事的魄力,溫柔得體的談吐,令人由衷佩服。而且,她就像我當年入學時的小二班主任衛先生一樣,臉上總掛著陽光般的笑容,頭上梳了一個像她工作態度一樣的、一絲不苟的雲髻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我於是快快樂樂的當了多年的母校校董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不久前,忽聞倪毓英校長因健康原因,提早退休,心裡有種依依之感。學校張羅著為她籌辦送別活動,出版紀念刊物。自己與倪校長同是1995年當上校長,當校長後也曾離開過一所學校,深深知道告別自己成就過的事物,是最易令人動容、難捨難離的。為此,我拾起多年不曾寫詩填詞的禿筆,成詞一闋,以作紀念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今天栽一棵樹苗,明天還你一根棟樑,現在撒一把種子,將來收滿山蒼翠。」在碩果累累的季節裡,倪校長退下了教育的最前線,但您所成就的,將會長記於老師、家長及學生的心中。

 

在此,謹祝敬愛的母校校長身體健康,退休生活愉快!

 

20086

 

附:

《江城子.母校倪毓英校長榮休》   

 

飛龍駿馬立黌宮,倚蒼穹,偉績豐。

毓秀英賢,杏雨沁春風。

汗澆十三桃李歲,名鵲起,賽霓虹。

 

親栽良木遍千峰,莽蔥蘢,接長空。

戀戀回眸,笑眼看花叢。

朗朗晚晴勤保重,驪曲奏,頌高功。

 

註:

1.      《江城子》,詞牌名,七十字,雙調。

 

2.      飛龍駿馬立黌宮——「黌宮」,學校。馬頭涌官立小學位於九龍城,學校以一昂首駿馬為標誌,故曰「飛龍駿馬」。

 

3.      毓秀英賢——「毓」,培育。「秀」,傑出人才。「英賢」,英明賢者。全句說倪校長是位培育人才的英明賢者。「毓英」兩字為校長之名。

 

4.      杏雨沁春風——「杏壇」,孔子講學的地方,現指教學之地。「杏雨」,春雨,又可解作「杏壇之雨」。「杏雨沁春風」,借用杜甫《春夜喜雨》 詩句:「好雨知時節,當春乃發生。隨風潛入夜,潤物細無聲。」在此用以比喻師長和藹親切的教育,就像春天的雨露滋潤大地。

 

5.      汗澆十三桃李歲——倪校長當了十三年的校長,辛勤扶翼後進,桃李滿門。

 

6.      名鵲起,賽霓虹——學校在校長領導下,名聲大盛,比天上的霓虹還要斑斕。

 

7.      親栽良木遍千峰——樹木樹人,教育之責也。此句喻校長親手培育良才無數。

 

8.      莽蔥蘢——「莽」,一解茂盛,也可解作遼闊。「蔥蘢」,草木茂盛貌。

 

9.      接長空——一望無際,遠接天邊。

 

10.  戀戀回眸,笑眼看花叢——「戀戀」,顧念、依戀不捨。做教育就像播種一樣,當桃李花開遍地,滿山鬱鬱蔥蔥時,是最令人心滿意足,難以忘懷,難以離棄的。

 

11.  驪曲——「驪歌」,別離之歌。因詞牌的平仄要求,改為「驪曲」。